第一百六十四章

    第二天趙然依舊是一大早就帶著貴哥出去了。

    他騎著馬翻過獨山, 去見江繡派來的那兩千親兵的統領。

    見了那位統領, 趙然才發現這位統領原來是江繡的嫡親弟弟、江大姐兒的親叔叔江錦,心中更是感佩。

    與江錦懇談一番之后,趙然與江錦做好約定, 這才與貴哥一起離開了獨山。

    趙然騎著馬往宛縣縣城方向而去。這一路上他一直沒有說話。

    貴哥知道趙然一定是在籌劃著什么,便沒有說話。

    快到城門的時候, 趙然忽然含笑看向貴哥,聲音溫和之極:“貴哥, 幫我個忙, 好么?”

    貴哥憑這么多年與趙然斗爭的經驗,覺得趙然這笑不是好笑,便道:“說吧, 什么事?”反正到最后他總是會被趙然說服的, 還不如一開始就聽趙然的。

    趙然大笑著伸手在貴哥身上拍了一下:“好兄弟!”

    又一臉神秘:“你先答應我,我晚上再和你說是什么事!”

    貴哥索性破罐子破摔, 不做任何反抗——反正趙然也不會坑他——直接答應了:“好吧!”

    趙然笑著看了貴哥一眼, 覺得有這樣一個一起長大的好兄弟,真心不錯——他預備明日一早送母親前往獨山,李媽媽和梅姑姑肯定是跟著母親去侍候的,到時候家里就沒人做飯了,得麻煩貴哥了!

    傍晚時分, 銀冠白袍玉人一般的趙然,騎著馬帶了隨從打扮的貴哥,直接去了縣衙東廳, 預備接父親趙卿回家。

    趙然跟著小衙役進東廳的時候,捕頭蔡一彤正在向趙青回潦河鎮發生的一起抗租案,見小衙役引了趙然進來,忙道:“大人,要不卑職明日再談?”

    趙青抬眼看了兒子一眼,道:“公事重要。”

    趙然在父親面前總是格外的乖巧,父親不發話,他便老老實實負手立在雕花長窗邊,豎著耳朵聽著父親和蔡一彤的對話,眼睛卻透過長窗上的雕花格子看著庭院中的夾竹桃,看上去悠閑得很。

    蔡一彤偶然間看趙然一眼,發現趙然負手而立,白衣銀冠,面容俊俏,身材細高挑,實在是難得的美少年,心中也很有好感。

    等公事談罷,他便陪笑開口道:“大人,賤內在后花園里種了幾品木槿花,如今木槿花盛開,賤內打算明日在家中辦一場木槿花會,席面是在潦水樓預訂的,唱的也是從教坊請來的,預備得還算用心……不知夫人肯不肯賞臉蒞臨寒舍?”

    蔡一彤的妹子正是雷予宸的填房,雷予宸打算借他家做東道主,請趙縣尉的夫人過去,讓趙夫人見見雷家大姑娘。

    趙青聞言,抬眼看向趙然。

    趙然施施然走了過來,笑盈盈道:“蔡叔,還真是不巧啊,我母親明日要我陪著去獨山燒香呢!”

    趙青聞言,瞪了趙然一眼,一臉肅然看向蔡一彤:“真是不巧啊!”

    蔡一彤忙道:“沒關系沒關系!日期是可以改的,不知趙夫人何時有空?我讓內人給夫人下帖子!”

    趙青想了想,道:“內子在永平縣大約住三四日就回來了,不如把時間安排在四日后?”

    蔡一彤歡欣異常,當即同意了。

    趙然最善于活躍氣氛,見父親和蔡一彤定下了日期,便和蔡一彤閑聊了起來,片刻后,他便糾結了蔡一彤、許羽衡和榮子安等人,一起去了潦水樓吃酒去了。

    趙青習慣了這樣的趙然,倒是沒說什么,自己帶了丁小五回家去了。

    回家之后,趙青提都沒提蔡一彤妻子要求慧雅參加木槿花會的事,而是和慧雅說起了趙然明日要送她去獨山之事。

    慧雅一聽便明白了,低聲問趙青:“阿青,是不是這幾日宛縣有大事要發生?”

    趙青攬住慧雅,把她抱在懷里,低低“嗯”了一聲。

    宛縣的事在他看來不是大事,可是就趙然來說,卻不是小事了,所有趙青贊同趙然把母親送走的決定。

    慧雅見趙青神情凝重,便道:“我離開也好,不過阿青,你和然然也得注意安全!”

    她也不想成為丈夫和兒子的拖累。

    夫妻倆正在臥室內絮絮地說著話,小梅在外面稟報道:“夫人,東隔壁何娘子過來了!”

    慧雅忙笑著推開趙青,立在妝鏡前理了理發鬢,這才出去迎客去了。

    何娘子隨著慧雅進來,見李媽媽和小梅都在收拾行李,忙道:“呀,你們家難道要搬走?”

    慧雅笑了:“哪里是搬家啊!明日一早我要去獨山燒香,然后再去永平縣親戚家住兩日!”

    何娘子聽了羨慕極了,埋怨慧雅道:“去獨山燒香,為何不約我同去?”

    慧雅忙安撫她:“我這次去獨山燒香只是個由頭,其實主要是為了去永平縣看望親戚。”

    回到家里,何娘子讓小丫鬟去看銀姐兒在做什么,支走了小丫鬟,自己卻進了丈夫的書房。

    她丈夫包學官正在書房內打譜,見她進來,抬頭看了一眼,低頭繼續看棋譜:“打聽到什么了?”

    何娘子低聲笑著道:“哪里有什么?雷家的人也太謹慎了,人家孫娘子是要去獨山燒香,然后再去永平縣探望親戚,說是住兩日便回來了!”

    包學官眼睛依舊盯著棋譜:“人家能把生意做到這么大,不謹慎怎么行?”

    何娘子實在是太好奇了,走到丈夫身邊問道:“雷家雖說看上了趙家的小哥,可是人家是定過親的……這樣不太好吧?”

    包學官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咱們看熱鬧就行了!”

    何娘子點了點頭,道:“我這就讓婆子去雷家回話。”

    第二天天一亮,趙然便騎著馬護送著母親的馬車出城往獨山方向而去。

    慧雅帶著李媽媽和小梅坐在車中。

    說實在話,慧雅是有些擔心的,可是李媽媽和小梅得了趙然的叮囑,陪著慧雅有說有笑的,再加上趙然隔三差五的搗亂,時間過得很快,似乎沒過多久,便到了獨山。

    江錦按照昨日和趙然的約定,接了慧雅安置在山下別業中,派了二百名親兵扈衛。

    安置好母親,趙然帶著貴哥直奔宛縣。

    到了和雷予宸約定好這日,趙青依舊一大早便帶著丁小五去縣衙點卯去了。

    趙然待父親離開,催著貴哥去廚房準備早飯。

    貴哥做早飯的時候,趙然又睡了個回籠覺,這才起床洗漱。

    劉師中帶著兩個小廝來到趙家的時候,趙然正與貴哥一人捧著一碗胡辣湯在喝。

    趙然吃得很慢,貴哥喝得很香。

    見是劉師中,趙然眼珠子一轉,笑嘻嘻道:“劉二叔,還沒用早飯吧?”劉師中是他父親的親信劉秀中的弟弟,他自然是叫劉二叔了。

    劉師中還沒用早飯,便道:“沒呢!”

    趙然燦然一笑:“一起吃吧!”

    他看向貴哥:“貴哥,給劉二叔盛一碗吧!”

    貴哥屁顛屁顛去盛胡辣湯去了。

    劉師中在方桌邊坐了下來。他剛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就差點吐出來:“好辣!”好難喝!

    貴哥:“真的難喝么?”他覺得挺好喝啊!

    劉師中點了點頭:“好難喝!”

    貴哥:“……”

    趙然大笑,貼心地拿了一根油條遞給了劉師中:“二叔吃油條!”

    又笑道:“二叔,自己要的胡辣湯,再辣也得喝了呀!”

    劉師中:“……”

    他都要被辣哭了,怎么過了這么多年,趙然還這么促狹?

    早飯是貴哥被趙然趕進廚房去做的,胡辣湯辣得人簡直要跳起來,趙然獨辣辣不如眾辣辣,成功地引誘了劉師中和他一起受苦。

    一刻鐘之后,趙然等人一起出了門,騎著馬往河街趙然的成衣店而去。

    劉師中在趙然店中盤桓了大半日,到了傍晚時分,許羽衡帶了兩個伴當也到了。

    一直到了亥時,一身光鮮的趙然、紅光滿面的劉師中和得意洋洋的許羽衡一起騎著馬往雷氏茶樓而去。

    貴哥等隨從和伴當都跟在后面。

    不多時走過宛縣縣衙,一幢燈火輝煌的大茶樓便進入眾人眼簾,正是宛州最大的茶樓雷氏茶樓。

    到了雷氏茶樓前面,趙然騎在馬上游目四顧,在看到大紅燈籠下立著的一身粗布衣服裝作賣柴人的顧凌云的那一瞬間,他有些躁動得心瞬間平靜了下來,俊俏的臉上笑容燦爛,瀟灑地從馬上下來,與下樓迎接的雷予宸拱手致意。

    雷氏茶樓三樓雅間內燈火通明,中間的八仙桌上擺著精致的茶果點心,卻無人有心品嘗。

    茶過三道之后,雷予宸命人取出了一疊銀票,含笑遞給了劉師中。

    劉師中轉手便給了趙然:“小兄弟替老哥看看!”

    趙然接過這疊銀票,隨手取了一張,湊近八仙桌上的燭臺看了起來。

    劉師中、許羽衡和貴哥瞬間都屏住了呼吸。

    雷予宸和蔡一彤臉上雖然都帶著笑,卻也有些緊張。

    趙然仔細看了看,確定這是一張假銀票。

    他抬頭微微一笑,把手中的銀票摔在了八仙桌上。

    在趙然摔下銀票的同一瞬間,貴哥直撲雷予宸,而劉師中和許羽衡直奔蔡一彤。

    雷予宸見勢不妙,大吼一聲:“來人啊!”

    一群茶樓伙計舉著刀沖了進來,卻發現雷予宸和蔡一彤正在與客人纏斗在一起,根本沒法加入。

    劉師中和許羽衡還沒制住蔡一彤,貴哥卻已經擒住了雷予宸,用一把鋒利的匕首抵在雷予宸頸上,逼退了眾人。

    茶樓的掌柜見狀,早吩咐兩個小伙計分別去縣衙和守備府尋知縣大人和守備大人。

    知縣李志浩接到雷予宸被擒的消息,第一反應便是點齊衙役,預備去雷氏茶樓支援。

    誰知他剛率眾出了縣衙,便發現縣衙大門已經被一群舉著火把的青衣人堵住了,而為首的那人正是縣尉趙卿。

    去守備府報信的雷氏茶樓小伙計沒跑多遠,便被幾個青衣人擒住了。

    與此同時,城外的守備營也被江錦帶著人馬圍住了。

    李志浩此時狗急跳墻,高聲道:“大伙兒上啊!”

    這些衙役被他用金銀喂了許久,自然聽他的話,都隨著他沖了上去。

    雙方開始廝殺。

    趙然這邊的戰斗很快便結束了。

    顧凌云貴哥擒住雷予宸和蔡一彤,顧凌云手下的禁軍擒住了雷氏茶樓的打手們。

    趙然與顧凌云劉師中帶著人去了雷予宸家,那里是雷予宸的老巢,而貴哥則與許羽衡帶著人去縣衙支援趙青。

    這時候縣衙的戰斗也快要結束了,化裝混進宛縣的禁軍在趙青的指揮下,以絕對的優勢砍殺了知縣李志浩的親信,生擒了李志浩。

    趙青從馬上下來,立在縣衙大門口的老柳樹下,丁小五舉著火把站在他身側。

    李志浩被禁軍捆綁著帶到了趙青的面前,他嘶吼著問趙青:“賊人,你到底是誰?”

    這時候火把快要燒完了,周圍漸漸暗淡了下來,趙青沒有答話,而是冷靜地吩咐身邊的丁小五:“換新火把過來!”

    黑暗中藏身在柳樹樹冠中的仵作張顯悄悄探身出來,手中握著的尖刀映著黯淡下來的火光閃了一下。

    就連縣衙中多年的同僚也不知道,張顯其實是李志浩多年的親信,李志浩一到宛縣任上,便把他安置在縣衙中做了仵作。

    張顯常常表現出對知縣李志浩的不滿,沒人會想到他居然是李志浩的親信。

    貴哥帶著人騎著馬疾馳而至,在距離縣衙還有五丈遠的時候,貴哥發現趙青頭頂的樹冠中,似乎有刀光閃了一下。

    他當機立斷,從馬上飛身撲了過去,在撞開趙青的同時,貴哥手中的長刀向上拋了過去。

    隨著一聲慘叫,張顯瘦小的身子從柳樹樹冠中落了下來,當下便被丁小五一腳踩住了。

    貴哥這才起身,攙扶起了趙青:“大人,您沒事吧?”

    趙青搖了搖頭,道:“趙然開始收網了?”

    貴哥忙拱手行禮道:“稟大人,公子已經開始收網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在趙然的指揮下,在宛縣經營了五年的李志浩雷予宸□□集團全軍覆沒,涉案人數達五百六十八人。

    隨著吏部新派來的知縣和縣尉的到任,慧雅依依不舍離開了宛縣,隨丈夫趙青和兒子趙然回了京城。

    到達東京的當天晚上,慧雅便見到了永泰帝穆遠洋。

    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是八月十四了,中秋節快要到了。

    這天晚上,慧雅命人在后花園畫堂春的亭子里擺上精致席面。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又大又圓的月亮掛在半空,整個畫堂春籠罩在月亮的清輝之中。

    碧水中央宮廷樂師的笛聲和歌女的歌聲飄飄渺渺,隱約傳來:“……滿城風雨近重陽。夾衫清潤生香。好辭賡盡楚天長。喚得花黃。客勝不知門陋,酒新如趁春狂。故人相見等相忘。一語千觴……”

    趙青與慧雅坐在一處,趙然陪著穆遠洋坐在一處,四人圍坐在亭子里的玉石桌邊,一邊談笑,一邊吃酒。

    吃酒到了酣處,趙青凝視著身邊的慧雅。

    慧雅打扮素淡,滿頭烏發梳了上去,挽了一個百合髻,插戴著一支紅寶石花簪,身上是繡梨花的桃紅對襟長夾衣,下面是一條月白百褶裙,在月光下愈發顯得烏鬢如云面如梨花身段苗條,清雅美麗得很。

    他伸手握住慧雅的手,望著月光下的慧雅,低聲道:“慧雅,我愛你。”

    慧雅心中甜蜜無限:“阿青,我也愛你!”

    穆遠洋在對面看到了,不由暗笑道:阿青與慧雅年紀老大了,真肉麻啊!

    轉念間,穆遠洋想起了趙然的婚事。

    他深知慧雅對于趙青和趙然父子倆的影響力,因此眼珠子一轉,想到了一個辦法。

    穆遠洋故意支走趙青和趙然父子倆,而他則認真地和慧雅談起了趙然的婚姻大事。

    他看上了黃太尉的孫女,覺得此女堪為趙然正妻。

    慧雅只有一個堅持:“陛下,此事得讓趙然自己做主。”

    穆遠洋見拗不過她,只得答應了慧雅,自己怏怏地去尋趙青趙然去了。

    一個月后,永泰帝正式頒布旨意,趙然擔任開封府尹,統攬京城一應行政、司法、民生要務。

    初冬細雨中,趙青和慧雅再次拋棄了兒子趙然。

    趙青則帶著慧雅,前往魯州上任去了,他這次擔任的是魯州通判一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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